範載陽站在窗戶跟前，出神的眺望著層層疊疊、高高低低的樓房群。他沈重的嘆出一口氣，開始換校服。

“算了，車到山前必有路。”仿佛在應和著他的這句話，上午最後一節課的間隙，還圍著圍裙的謝瑞虹推開前門闖了進來。班主任楞住了，拿著書張大嘴呆呆地看著來人。這節課剛好是他的課，謝瑞虹真是找的一手好時間。

“額——你找——”班主任的話還沒問完，就被謝瑞虹打斷了。她的目光先是在教室裏逡巡了一圈，很快落在了範載陽身上。範載陽低低的垂著頭，試圖把自己隱藏起來。

謝瑞虹指著範載陽，扭頭對班主任問道：“你是他的班主任？”

班主任點了點頭，疑惑地看著她。

“你能不能管好你班裏的學生？”謝瑞虹說道，她的語氣聽上去很憤怒，“一天到晚不好好上學，跑到我家裏勾搭我閨女？現在的學生都這麽不要臉了嗎？你作為一個老師連學生這點事都管不好，我真的很想跟教育廳建議一下，好好考評下你到底適不適合當老師。”

班主任臉上的表情更加莫名其妙了。他問道：“到底是怎麽回事？”問出這句話之後，他才回過神，覺得在全班學生面前說這件事不合宜，急忙補上一句，“你別生氣，要不我們去辦公室談吧？”他正招手讓範載陽一起跟著去，結果再次被謝瑞虹打斷了。

“難道我們上次沒談過？”她冷冷說道，“我閨女將來可是要考重點大學的，要是因為這件事她考不上，你能付得起責任嗎？我今天來先跟你說，我之後還要跟他家長說，就這麽一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，你一個班主任、一個家長都管不住，你們還能幹些啥？我告訴你，你趕緊把這事處理了，不然我鬧到校長那裏去！校長不管我就鬧到教育局！我看你們還管不管！”

原本懵然楞住的學生在聽了她這一番話之後都交頭接耳起來，八卦的力量讓他們變得不約而同。

班主任看向範載陽，目光裏帶著責備。範載陽已經站了起來，他手足無措的望著講臺上的兩人，焦心的不知道該怎麽辦。鬧到教育局——他心想，這麽嚴重嗎？這下可真完了。

“你別生氣。”班主任勸著謝瑞虹，“我們去辦公室談吧，你看這些孩子還上課呢，他們什麽都不知道。”

“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！”謝瑞虹甩開了他的手，兇巴巴的叫到，聲音奇大，估計隔壁班的都能聽見，“事情不鬧大點，你這個學生就不知道收斂！上次都那麽談了，都寫過檢討了，他還要纏著我閨女！你知道我昨晚回去看見啥了？他居然還灌我閨女酒！膽子都這麽大了！都跑到我家裏去了！”她整個人氣的渾身顫抖起來。

班裏交頭接耳的聲音驟然大了起來。範載陽的眼角餘光瞥到所有人都扭頭看向了他，臉上帶著震驚好奇的表情，興奮的縮肩伸脖。

班主任滿臉通紅，對於這種突發狀況一頭霧水。他放下手裏的書，先讓全班同學都安靜下來，把謝瑞虹勸出教室，又沖範載陽喊道：“你也過來！”

範載陽忐忑不安的走了出去。班主任對教室裏的學生們警告道：“你們先上自習，今天這件事誰都不許討論！”但等他剛走出教室，班裏就跟炸開了花似的鬧騰起來，幾乎沸反盈天。

“說吧，到底怎麽回事？”關上辦公室的門，班主任對範載陽問道。他管過的班裏還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呢，今天可把他給氣得夠嗆。

範載陽閉緊了嘴，垂著頭一聲不吭。

謝瑞虹哼了一聲，對班主任說道：“你別問他，事情我剛剛說的很清楚——他跑到我家裏，灌我女兒酒，然後又占她便宜。如果不是我和她爸及時回來，說不定後面又會發生啥事。老師，我作為家長，我要求你對他作出嚴厲的懲罰，不然你也甭幹了。”她像是在威脅班主任，把頭一甩，架勢十足。

班主任還是不願輕易相信範載陽會做出這種事來，他盯著後者，再一次問道：“你說，到底是怎麽回事？”

範載陽漲紅了臉，囁嚅道：“對不起，這件事是我的錯，老師，你懲罰我吧！”

班主任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他一眼，又轉頭對謝瑞虹陪著笑，“對不起，這位家長，我會讓他反省的，我也相信，他以後不會再這樣了，我跟你保證！”

“你保證有什麽用？你又不是他家長！”謝瑞虹不依不饒，“你把他家長叫來，我要聽他家長的保證！”

“好好好。”班主任見還有協商的可能性，急忙拿出手機給範爸爸打電話。又勸著謝瑞虹坐下來，給她倒了杯茶，哄得後者平靜下來。

範爸爸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趕到了。

“怎麽回事啊？”他沖進辦公室，擦著腦門上的汗。及至看到謝瑞虹，他就懊惱的嘆了口氣，果真是心裏想的那樣。你說要是因為學習上的事被叫家長也就算了，偏偏每一次都是因為思想感情上的事——怎麽的呢？範載陽上輩子是情聖托生的嗎？

“爸。”看到範爸爸帶著一腦門的汗水走進來，範載陽不禁有些心疼。

範爸爸沒理他，對謝瑞虹和老師陪著笑問道：“怎麽了？範載陽他又犯錯啦？”

“我廢話不多說。”謝瑞虹抱起胳膊，冷冷說道，“你讓你兒子轉學吧，別再糾纏著我閨女。”

班主任把事情的來回和範爸爸解釋了一遍，範爸爸雖然早就知道，但還是認真聽完了。

“快跟阿姨道歉！”這是他解決問題的第一步，在範載陽鞠了個九十度的躬之後，他才笑著對謝瑞虹說道，“是這樣，我在這邊的工作也快結束了，本來就打算這學期末把他轉回原來學校去的。但現在離學期結束還有半個多月呢，所以等他在這邊把這學期念完，我就讓他轉學。耽誤了你閨女的學習，我真是太抱歉了——”他愁眉苦臉的，想幫兒子說幾句話挽回點尊嚴，但找來找去，居然找不到可以爭辯的合適理由。

“我這是快刀斬亂麻，你再等上半個多月，說不定我孫子都抱上了！”謝瑞虹急起來就有些口不擇言，“現在就轉學走！我不要什麽道歉，那對我來說沒用，對我閨女更沒用，你讓他現在消失在我閨女跟前才是最有用的！”

“陳豫心家長，孩子還在這呢，說話不要這麽難聽。”班主任插話道，對範載陽使了個眼色，“你要不先回教室去吧，我這邊和兩位家長談談。”
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範載陽對父親說道。範爸爸的後腦勺僵硬的像是一塊石頭，範載陽幾乎能預料到放學回家之後迎面而來的即將是什麽了。

他走出辦公室，站在樓道裏，忽然有種想哭的沖動。讓自己陷入到這種事情裏面，他倒沒覺得有多難受，但看到父親因為他而變成那般唯唯諾諾的樣子，他像是嗓子裏哽了根刺，刺的他生疼。

路過一班的時候，他瞥了一眼教室裏的陳豫心。這下他們是真的結束了，再沒有繼續的可能性了——他心裏忽然無比的確信。他們之間被偏見和誤會隔離到了兩個世界，再無一絲牽連著，而剛剛開始的時候，他們的將來確實會有很多更夢幻、美妙的可能性。

她肯定很恨我——他心想，移開了目光，逼迫著自己朝前走去。

這次談話事件之後，範爸爸什麽都沒對範載陽說。他沈默無比，一如那些在痛苦裏獨自隱忍著的男人。他默默地給範載陽辦理了轉學手續，買好了啟程回家的車票，督促範載陽趕緊收拾好行李，準備第二天搭飛機的行程。

突如其來的離開讓範載陽措手不及。他以為自己還能在這裏念完剩下的半個多月。他舍不得這裏的同學，也舍不得那個略顯陳舊的、灰塵仆仆的操場。行李收拾到一半的時候，他突然站起來跑出了家門，一路來到學校門口，纏了校門保安很久很久，才被放了進去。他奔上樓，來到熟悉的教室，聽著裏面傳來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老師講課的聲音，胸中突然有種滄海桑田的感覺。

他探頭在一班後門的小窗戶上張望著，目光仍習慣性的落在陳豫心身上，不過片刻之後，就移向了夏彥松的座位。

過了幾秒，他拿出手機給夏彥松發了條短信。

夏彥松收到他的短信之後，屁股火燒火燎的坐不住，連課也聽不下去了。她一邊朝後門偷瞧著，一邊皺著眉頭在心裏催老師——這個知識點上節課不是講過了嗎？怎麽他又開始講了？課間就十分鐘，他再這麽拖下去，下節課就無縫銜接了！終於，數學老師把卷子一卷，喜氣洋洋的說道：“好了，同學們下課！”

夏彥松唰的一下站了起來，把後桌的同學嚇了一大跳。她幾乎狂奔出了教室，然後在樓梯上方黑暗的小角落裏發現了坐在臺階上的範載陽。

“你要轉學走了？”看到他的第一句，便是這句驚訝的大喊。範載陽急忙擺了擺手，讓她壓低聲音，不要被別人聽見。

夏彥松在他旁邊坐下來，失落的望著自己的腳尖。好半天，她才問道：“你為什麽轉學啊？”

“我本來就是要回去念書的，只不過原來計劃是念完這個學期。但出了點事，我爸就提前給我辦了轉學手續。”範載陽解釋道，他瞅著夏彥松低落的表情，忽然有點感動。或許她心中還是把自己當成朋友的，她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冷漠。

“跟陳豫心的事嗎？”夏彥松問。從頭到尾，她一直冷眼旁觀，對這件事的關註比別人要認真的多。此時聽到他這麽說，她自然而然就聯想到了這件事上面。

範載陽垂下頭，悶悶的嗯了一聲。

夏彥松嘆了口氣，望著灰塵飛舞的前方，喃喃道：“太難了。”

“什麽？”範載陽問道，不明白她的意思。

“我是說，要做個好學生太難了。”夏彥松苦笑了一下，“對了，魏鶴衷的消息你還有嗎？”

範載陽搖了搖頭，“很久沒他消息了，打電話也成了空號。”

“怎麽會這樣呢？”夏彥松楞住了，“他不會真的出了什麽事吧？”

“我也不明白，以後遇見他了，我一定要問個清楚。”

“那你今天來找我，是為了什麽？”夏彥松又問，想借轉移話題來掩飾內心的情緒。

“我們還是朋友吧？”範載陽急忙說道，“你能幫我個忙嗎？”

“你說吧，我能幫的我盡量做到。”夏彥松正色道。她的確生過他和魏鶴衷的氣，但在分別的前期，也失卻了對這場曠日持久的冷戰的支撐力。他們仍舊是她學生生涯中的美好回憶，是她的兩個好朋友。

“我雖然要走了，但是——”範載陽有些難為情，“但是我還是放心不下陳豫心，我想讓你幫我照顧她點。”

聽到他這麽說，夏彥松噗嗤笑出聲來。這時上課鈴響了，但她恍若未聞，接著說道：“我怎麽幫你照看？我頂多只能幫你匯報匯報她的情況，就像以前一樣。”

“我就是這個意思。”範載陽急忙笑道。

“好吧，這個不難，我答應你了。”夏彥松笑道，“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，如果有魏鶴衷的消息了，也要告訴我。”

“一言為定。”兩個人互相擊過掌，相視而笑。

“上課鈴響了。”範載陽說道。樓道裏瞬時安靜了下來，他們說話的聲音也被放大了不止一點，在空蕩蕩的空間裏產生著無盡的回響。

“沒關系。”夏彥松微微搖了搖頭。

“我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
夏彥松示意他接著說下去。

“你當初怎麽就突然把老魏給拉黑了？還不理我們，我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。給你發短信的時候，我還怕你不理我呢。”

“其實也沒什麽。”夏彥松笑了笑，似乎回憶起了往事，“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，還是不說了吧，你就當沒發生過，我們之間還是好朋友。”

“你說的也太輕巧了。”範載陽皺起眉頭，“我可不能當成沒發生過，不然我心裏老是像紮了根刺。”

“你難道看不出來嗎？”夏彥松看著他，黝黑的眸子裏閃著憂傷的光芒，“我對魏鶴衷——好像有那麽一點……”

範載陽還在等著她繼續說，可是夏彥松忽然截住了最後的話語。她失魂落魄的望著眼前延伸下去的臺階，似乎在遙望著那個存活在她回憶中的朦朧身影。

“不會吧？”範載陽恍然大悟，“你——你居然喜歡魏鶴衷？”

他的笨腦瓜在這一刻像是開了光似的變得靈敏起來。

“怎麽了，很奇怪嗎？不過也算不上喜歡，頂多就是有好感。”她試圖用這句話來挽回自己的面子。

“那也讓我很震驚了。你居然喜歡魏鶴衷——他有什麽值得喜歡的，又花心又濫情。”範載陽撇了撇嘴。

“他不是很喜歡他現在的女朋友嗎？也算不上濫情了吧。”夏彥松垂下了目光。

“你忘了他還追過你。”範載陽說道，“追了你沒一段時間，就去追另一個女生了，這還不叫花心。”

“哪有你這麽說自己好朋友的？”夏彥松被他義憤填膺的模樣惹笑了。

“那就得用雖然但是造句了。”範載陽笑道，“雖然是好朋友，但不能阻止我對他這種濫情行為的批判。”

“說的好像你被他濫情過似的。”夏彥松哈哈大笑。

“可不是嗎？你看他現在莫名其妙消失了，連個聲都沒有。”範載陽嘆了口氣，“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受的傷，每天想起來我都睡不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兩人相對沈默了一會兒，範載陽忽然說道：“所以你就是因為他不喜歡你了，然後追了另外的女孩，所以你就生氣把他拉黑了？順便連我也恨上了？”

夏彥松笑著搖搖頭，“也不是。你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聚會嗎？就是在他家大房子裏那次。”

範載陽點了點頭。

“那次之後我就覺得，我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，我想讓自己冷靜冷靜，所以就先不理你們。等我自個兒想清楚了，再來和你們說。誰知道我還沒想清楚呢，你們就一個受傷消失了，一個要轉學走了，唉。”

“你們女孩子的心思真難猜。”範載陽搖了搖頭，“為什麽要冷靜，我想不通。”

“你當然想不通，你要是想得通，你和陳豫心就不是現在這種情況了。”

範載陽失落的垂下頭，喃喃說道：“所以你答應我了，以後一定會跟我說她的消息。”

“放心吧。”

“她高考完要報哪個大學你也要告訴我。”範載陽擡起了頭，“我還想再爭取一下。”

夏彥松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鼓勵道：“放心吧。好好學習，天天向上。”她咧開嘴笑著，笑容明媚而開朗，“離別之言，我只能贈送給你這句了。”

“多謝多謝。”範載陽感激的對她抱了抱拳。

離開校園之前，範載陽站在大門口打量了一會兒這面熟悉的大門。保安大叔隔著窗戶望著他，反射著光線的玻璃上看不太清他的面容。範載陽對著他揮了揮手，遙遙望著校園裏旗桿上飄揚著的那面紅旗，鼻頭發酸。離別真是讓人心碎——他矯情起來，善感的嘆道。

他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。迷蒙的天邊掛著太陽，烏雲遮去了其強烈的光線，此時朝它望去，似乎連日光也變得溫柔起來。範載陽走了兩步，腦門上忽然落了一滴雨，這才想起早上看天氣預報的時候，是預告今天中午會下雨的。

“真是倒黴，忘記帶傘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，邁開步子朝前奔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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